陌生的身体有一个梦想
--“德国当代舞蹈的希望所在”-德国女舞蹈家萨莎·瓦尔茨 (Sasha Waltz)
崔 峤
一天早晨歪着脑袋梳头,瞥见颈部一处陌生的小血管在镜子里颤颤巍巍一鼓一鼓地跳着,感觉象在接受外星人信号一样意外,明明是自己的身体,有时候却一直被忽视变得陌生。多奇怪的事,它无数次不紧不慢地跳动,忠诚伴随我出生直至死亡,我却可能一辈子完全不知道它的存在和那股生命原初的韧力。望着它不离不弃地蹦着,开始胡思乱想:如果我是那处血管内的一滴血液,不需要理解任何语言,不用说,不用哭或者笑,就可以随意穿行身体里大大小小的崎岖开关,也许从最寂静的深处我可以看得见思维和宇宙的模样,看得见那个叫做“精神,意识”的能量之河的源头,他们流向何处,也许我会解开所有的秘密,如同推开荒野里一座由各种念头们砌成的宫殿大门:那些重要的,矛盾的,正在成长的,即将消失的,被低估的,散落飘零的,犹豫着的各种念头,他们忽响忽静,日日夜夜,闪烁微光。
重新在这个冬天里遭遇身体的陌生梦想,这些熟悉的微光跃到萨莎·瓦尔茨 (Sasha Waltz)的舞台上,在一段叫做《S》,奇怪的,疲惫却幸福的舞蹈里耀眼而锐利。从天堂里被驱除出来的亚当裸露地沉睡在寂静的舞台上,一个女人摇摆着空空荡荡的鲸骨裙架,望着他跪在他身边,几分钟地轻轻抚摸他。男人在梦境中慢慢苏醒,女人却被一个有山羊腿和尾巴的耽于淫欲的森林之神萨蒂尔扛走,在空中扯去了她的裙子。更多的女人幽灵般从一个裂缝中匍匐爬出,孤立地如同刚出生的小婴孩,视野模糊。她们极慢地彼此靠近,渗透着身体内在的细致的美,犹豫地抚摸亚当。他们互相恐惧,却又有些喜欢,他们站在舞台两端,互相对着不停大声地吼,喝退自己身体内的恐惧,非常慢非常慢地全裸着站到一起。幻想中的天堂乐园和混凝土走廊背景前,所有人甩脱束缚的舞蹈互相交错,痉挛,沉陷。不断叠加的低沉的金属噪音音乐附加了一层暴力含义,身体的压抑和不被驯服不停歇通过地板强烈振动所有在场的舞者和观众。
“我有一个梦想。我们人体内的推动力一直未被关注:即使犹豫,恐怖,绝望很多负面的东西拽着我们往后退,可是这种内心的力量还会把我们抛到正面的有希望的前方。在舞蹈里身体消失了,身体被展示,但它不是主体。身体和其他事物,力量发生联系的时候才有意义。挣扎着的性和欲望却让你感觉冷静,似曾相识。我的梦想就是能够跟随他们的路程,研究这种力量。”演出过后的座谈会上,她一边出神认真地想,一边缓慢果断地说,手势僵硬,眼神发直,盯着她的破皮靴。缠来绕去的印度纱里出外进,宽袖的青绿色碎花衫,绛红色的吉普赛及膝裙松松垮垮乱在这位德国最火的38岁女舞蹈家身上却非常地动人。性,本能,欲望,灵魂,性,
温柔,罪孽,羞耻,感性,睡眠,潜意识,黑色,汗水,唾液,精液这些主题都是以S开头的德语词,Sasha Waltz也是。她的舞蹈作品名字经常用很简短的名词,缩写和数字,让人想起卡夫卡的《K》和其他单字为名的著作。“身体三部曲”里第一部"身体" 研究躯体的物质性和大众性,另外一部叫“17-25/4”,奇怪的数字组合名称其实是剧场在柏林测量局的计划区域代号,作品关注身体的非物质性,封闭空间内的精神灵魂。舞者爬到乌龟壳一般的屋顶上舞蹈,不受任何空间的限制,靠在屋顶的护栏上,手臂插向夜空,仿佛要抓住一架穿过夜空的独木舟。
七年的环球舞蹈旅行使得1990年的德国对萨莎有些陌生,柏林是唯一一个可以再次靠近,有某种家乡感觉的城市。原来德国地下独立舞蹈界的身体剧场前卫明星现在某种程度上算是被正统收编:从1999年起她担任堪称“德国戏剧舞蹈界奥林匹亚圣殿”的柏林剧院(Schaubühne)艺术总监,5000欧元月工资,五年合同。舞蹈演员统一的3100欧元月工资,签的两年合同里都会写明:“不许接触电视制作,电影拍摄,广播节目---没有特例。”所有人必须放弃每天500-800欧元去拍电影的诱惑就是要表明一个态度:“我们不愿意出卖自己,不参与那个市场。我们现在要作的就是舞蹈。”所有舞者必须积极地参与剧作创作和导演过程,有的优秀舞者水平完全可以成立自己的舞团了。邀请来的客座导演也都非常有风格,比如现在布鲁赛尔的美国女舞蹈家Meg Stuart:她经常和画家一起工作,有自己的一套非常坚硬的黑色身体语言。
娇小身材,我行我素的萨莎虽然新教受洗,却从来不去教堂,相信再生轮回,倾向绿党。她评论德国总理施罗德跳舞时“脚底下拌蒜”,称赞他舞姿“不偏不倚,不远不近,不松不紧,不冷不热,是完美的新中间派路线。德国人的身体语言太多牵制和隔绝,不象在印度,也许和生死观,精神状态有关。印度人的身体语言很流
畅:你可以感到那种虔诚,信仰,个人不是那么重要,是一个更大的整体一部分。德国人要效率力量强度,不要放松和舍弃。我们的生活里太多展示和表情,都是向外,而不是向内进入我们自己的身体和心灵秘密。舞蹈是向内的寻找:真实狂野,充满热情,痛苦荒诞,侵略嘲讽。野性悲伤,愤怒丑陋的美。我喜欢一个人安静,喜欢没有音乐背景的舞蹈。对我来讲,舞蹈不是音乐的再现,而是关于头脑中特定的画面,场景,或者主题。排练的时候我告诉演员要寻找他们自己内心的画面。舞台上的舞者身体是否真实还是在撒谎,我马上能感觉到,没有知觉的律动对我来说就是撒谎。我能从一个群体里辨别每个身体他的能量。其实社会和舞台同时有着同样的问题:许多人的身体如何走到一起?我们如何编织我们自己?我们需要性与灵的融合还是安全的距离?我们如何能够互相独立?一个整体内的人群是否愿意有单向的精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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