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当代戏剧与现实主义
主讲:李亦男
时间:2006年12月23日
地点:草场地工作站
……在这个剧场作品里,只有一个表演者,一个人在台上待了12分钟。在这12分钟里,他一直在那里发抖,动作。在这里,重要的一点是:在台上的这12分钟即不是表现一年的时间,也不表现一天的时间,甚至也不表现一个小时的时间——这12分钟就是12分钟。就是说在台下的时间和在台上的时间是同一的。后戏剧剧场人认
为:这个才是真正的真实。传统的戏剧不管怎样体现真实,即使符合所谓的三一律也好,一个戏总归是用两、三个小时的时间代表一天的生活,代表24个小时。这被代表的24个小时,他们叫做“虚幻时间”,或是 “梦幻时间”。那不是真的,是假的。既然是 “幻象”,就是要打破的。这就是所谓“后戏剧剧场”对真实及现实主义的一个理解。
刚刚谈的是时间的真实。另外,使用业余演员、或者让专业演员来达到业余演员的状态,也是后戏剧剧场达到真实的一种方法。演员不再扮演,而把他自己本身这个人呈现在舞台上。有一个法国导演,叫舍图安的,是后戏剧剧场一个比较比较极端的代表人物。我曾问过他:“你的演员在台上是什么?他当然不是角色,也不是他这个演员自己。那么他是什么呢?”舍图安说:“他们就是一堆肉、一堆汗,他们就是生物体。”他要把这种真实在舞台上展现出来,这是他对真实的理解。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其它的“现实主义”,那就是所谓的“项目戏剧”(project theater)。 “项目戏剧”是跟日常生活里的事件很接近的一种形式。例如图片上的这个叫《兔子山》的作品。兔子山是慕尼黑的一个贫民区。在德国,贫富的差距不是很大,但是还是有的。你看兔子山这个地方的样子,这是他们那孩子,这是这个城市的街道,是非常萧条破败的。你再看看慕尼黑比较繁华的地方,是这个样子的。这个差别大家还是可以看出来的。在这个贫民区里,住着什么人呢?一是德国本身的一些农民、工人,就是那些受教育程度不太高的人。还有呢,就是大量的外国移民。在德国,最多的外国移民就是土耳其人。土耳其人一般在德国开一个小水果店,或是给人做保姆,有点像中国大城市里的民工一样。他们的孩子很多德语都说不好。平时在家里,他们跟父母都说土耳其语。语言不好导致学习成绩差,所以一代一代土耳其人的孩子都成为一些贫民。就是这样一些贫民和外国人的孩子在兔子山长大。慕尼黑这个城市是比较大资产阶级的一个城市。贫民是不会被这个城市包容进来的。他们的文化娱乐活动很少,就是看看电视而已。一个社会工作者决定用兔子山的孩子们来做一个戏剧。这个作品在剧场里演出了一部分,只是整个的项目的一小部分而已。他把这个剧发展到了各个地方。慕尼黑的市中心有一个很漂亮的广场。那儿有一片绿地。他让很多孩子和工作人员在那里搭帐篷露营。这也是整个项目的一部分。在另一个繁华地带,他搞了一个 “跳蚤市场”,让小孩们卖自己的旧衣服,旧书什么的。还有,就是到马克西米利安大街上去。这是慕尼黑最繁华的一条大街。街边的店我是从来都不敢进去的,因为也买不起。他让这些孩子们进到那些名牌店里去,跟店员交涉对话……就是这样一部分一部分的项目组合起来的一个戏剧作品,叫做“兔子山计划”。这也可以看作德国现实主义剧场的一个种类。有时候,这种项目戏剧跟社会活动很难区分。我们刚刚谈到的 “兔子山”也可以看作一个青少年的社会活动。其目的就是给这些贫民的孩子一个机会,让他们说:这个城市也是我们的。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活动。
说到剧场跟社会活动之间的一些作品,让我想到一个著名的例子。1960年代在美国有很多抗议越战的活动。其中一个跟剧场有关的活动名叫“五角大楼驱鬼”。这是美国的行为艺术小组The Fugs组织的。他们带领一帮人一起从华盛顿桥步行到五角大楼,一路喊着“魔鬼,滚出去!”驱鬼——类似宗教仪式的这么一个作品,既像是政治抗议,又像一个艺术活动。像这样的东西在中国一些行为艺术里也可以见到。
政治和艺术的紧密关系在一个名为《狼》的剧场作品中也可以看到。这是比利时Les Ballets C de la B舞团的作品,在2004年的柏林戏剧节上首演。它的名字《狼》来自于莫扎特的名字。莫扎特的名字叫做Wolfgang,“Wolf”在德语里是狼的意思,“Gang”是走的意思,这个名字直接翻译成汉语就是“狼行”,狼的行走。那一个年轻的导演是怎么想到莫扎特的呢?——大家一说到莫扎特,就想到那种很轻松的、放给一些老头老太太听的、供资产阶级茶余饭后娱乐消遣的音乐。很多搞艺术的年轻人对莫扎特的音乐不屑一顾,觉得俗气,因为这种音乐大资产阶级喜欢听。莫扎特的歌剧每年在风格保守的萨尔斯堡艺术节上演出,而那个艺术节年轻人一般是不感兴趣的。德国作曲家卢奇茨卡在担任了该艺术节总监几年之后也因为奥地利政府的保守态度,感到举步维艰,最后辞职。而柏林戏剧节则完全是另外一些人在做,是代表了一股新鲜的力量的。在柏林戏剧节演出莫扎特会让许多人觉得吃惊,就像在萨尔斯堡演出珀雷施的作品一样。《狼》一剧的导演Alain Platel的想法
是:他不认为莫扎特是属于大资产阶级的。莫扎特的音乐也是属于所有人的。该导演认为最贫穷的人也可以听莫扎特,而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阐述莫扎特。在萨尔斯堡上演莫扎特的歌剧,往往会放在一个大型剧院——就像中国一些小资总是挂在嘴边的“维也那金色大厅”那种地方演出,会有很漂亮的布景。而Platel的布景是这样的:一个贫民区的穷困、破落的市场。他把莫扎特的音乐跟这些人绝对不可能走进“金色大厅”的人放在了一起。在他们的演出中,狗多次出现在台上。大部分舞蹈是狗和演员们在台上即兴完成的。狗在舞台上是做什么都可以的,演员也是这样,什么都可以做。这样就达到了真实的目的。这是《狼》成功的地方。
《狼》中有这样一个片断: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国旗,有以色列的、美国的,还有中国的。最后他们把以色列的国旗踏在脚下,然后点燃了美国国旗。这是非常极端的一种行为:在剧场里焚烧一个国家的国旗!我当时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没有跟很多人一块儿鼓掌。我觉得这个行为已经超出了艺术范围,这毫无疑问是一个政治
行动。意义太明确的东西放在舞台上不合适。我认为刚才说过的《五角大楼驱鬼》还算是艺术,但是在五角大楼烧国旗就是政治性为了。当甘地领导印度人民争取独立时,也作过一个类似我们现在所谓“行为艺术”的举动:他带着几千人跑到海里去造盐。(那个时候英国殖民政府禁止私人制盐。)制盐这个举动是艺术呢,还是政治行为?我觉得它还是一个政治行为。这些政治意义过于明确的象征性行为,我觉得在艺术里面还是应该避免的。《狼》这个戏如果没有焚烧国旗这一段的话,是很精彩的。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