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持有者”主位的视觉表达--关于村民拍摄手记
邓启耀
(特别感谢中山大学邓启耀教授为本站提供《“文化持有者”主位的视觉表达》一文,作为中国民政部和欧盟“村民影像计划”项目中的村民手记的前言。这些文字,是中山大学承办的“影视人类学分会场暨第五届影视人类学国际研讨会”汇集的一部分学术成果。以下是正文。)
从历史上遗留下来的人类学或民族志影像来看,基本都是由学者、艺术家和探险家拍摄的。他们是进入该社区、族群或文化领域的客人,从“客位”(etic)视角观看、理解和阐释,是人类学指述的“他者”。这些“他者”及其视觉表达,有不少都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猎奇的心态甚至歪曲的报道来叙述拍摄者眼中的“原始民族”、“野蛮民族”或“边缘人群”、“弱势群体”的,它们往往明说或暗示了一种自以为优越或先进的观点,去“烛照蒙昧”或“抢救落后”。特别是镜头,具有很强的“侵略性”和“强暴性”。在这种代表着新技术新媒体的新式武器(它们被习称为“枪”――摄影枪摄像枪)面前,被拍摄者每每成为“猎物”,处于被动和弱势地位。拍摄者的装备炫耀(哪怕他是无意的)和被拍摄者的拘谨不安甚至恐惧(如关于被摄影者会被摄去魂魄的说法),造成视觉上和心理上的强烈反差和不对等状态。当然,作为异文化的研究者,我们永远无法摆脱进入他人世界东张西望刨根问底的尴尬,无法摆脱学术和道德的纠葛。特别当我们衣冠楚楚地在坐在这儿,用来自他们的资源发表自己的大作,高谈阔论的时候,是否也会真为他们想点什么,做点什么呢?
其实,我们都知道自己的能力极其有限,但起码我们应该也学习倾听。特别是搞人类学的,所谓“文化持有者”主位的言说(无论是语言的还是视觉的),起码是我们应该充分尊重的。影视人类学界已有一些学者,从一开始,就注意充分尊重被拍摄者的尊严、意愿和意见。如美国学者弗拉哈迪拍摄的影视人类学名作《北方的纳努克》,法国纪录片大师让?鲁什拍摄的《Madame l’Eau》等,就是和被拍摄者合作的极好例子。这样的实践培育了一种被称为“共享的人类学”的理论。
过去由于媒介工具的限制,我们就像“为民作主”一样,也已经习惯了“为民代言”。现在媒介工具的普及,使“民”使用现代传媒自己言说的可能性增加了。2003年在意大利召开的民族学人类学世界大会影视人类学分会场上,交流了一些把摄影机交给本土人士,让他们记录自身社会文化,表达自己观点的做法,如1991年西伯利亚西北部(Khanty和Mansy部落),1994年西南部保加利亚Breznitsa(基督教的保加利亚人,保加利亚的穆斯林和当地的Gypsies),1997年保加利亚Gypsies等“自己的电影”计划。国内近十余年来也有不少类似的例子,如云南1993年把照相机交给农村妇女的“自我写真”项目,2001年云南藏区的“社区影像”项目,2005年北京的“村民自治影像计划”,2006年云南的“稻米之路II——五个稻农的镜头”项目等。原来只在学者手中的特权开始转移,原有的权力关系开始改变。
本届影视人类学研讨会的主要学术思想,即希望继承和发扬这种站在研究对象立场,尊重“主位”观点和视角的学术传统。通过从“文化持有者的角度”观看和记录,通过影像叙录和回放等方式,努力做到既记录多样性的各民族文化,丰富人类遗产的宝库,又充分尊重文化持有者的主体地位,让被研究者知情并有效参与,在合作中产生良性的互动。它的特色和意义在于将工具化的影像记录变成人性化的影像交流,它将促使影视人类学不断调整自己的视角和立场,通过镜头建立一种“共享的人类学”(让?鲁什)。
马林诺夫斯基曾强调,要从“文化持有者的内部眼界” 去观看和记录。而直接由“文化持有者”进行自我的视觉表达,所具有的意义更是不同寻常。尽管在现实的言说语境中,由于资金、工具、知识结构、传播渠道和权力控制等原因,“文化持有者”的诉说,往往会遭遇许多困难,但是,一旦表达工具不再被垄断,农民兄弟原生的创造性和被激发起来的新鲜活力,将是引人注目的。
我们建议大家认真看看村民拍摄的纪录片,细细读一下村民的拍摄手记。当我们看到农民兄弟为之哭,为之痛的一切,不可能不受到震动。很多问题,需要重新想想。“村民影像计划”项目的意义,应该远在影像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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